毓庆宫的琉璃瓦上凝着霜,石静娴望着铜盆里翻涌的热雾,忽而将茶盏倒扣其上。
水汽顶着杯底突突作响,震得案头《天工开物》哗啦翻页,恰停在"
水火既济"
篇。
"
殿下!
"
工部尚书陈廷敬几乎是撞进书房,补子上的孔雀翎沾满雪粒:"
您前日说的以汽代畜,如今西直门外三百工匠围着衙门要说法!
"
她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漕河,想起三日前巡视造办处时,见着烧窑匠人用竹管引水汽催动风箱,那白雾腾空的场景让她脱口说了句:"
此乃蒸气之力。
"
哪知这三个字竟如火星溅入火药库。
乾清门议政时,陈廷敬当庭摘了顶戴:"
我朝以农为本,若让水汽取代牛马,岂非逆天而行?"
他颤巍巍捧出洪武年间《禁奇技淫巧诏》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"
臣宁触柱死,不敢见圣祖之法崩坏!
"
石静娴绕到屏风后,胤礽扮的太子妃正蘸着凤仙花汁画河道图。
听到动静,他头也不抬道:"
陈老尚书祖上是给顺治爷修观象台的,最恨人说机巧二字。
上月你改良的筒车灌溉,他可是偷偷在宛平庄子试用了三架。
"
这话点醒了她。
次日大雪,石静娴突然摆驾城隍庙市集,当街命人架起十口铁锅煮黍米。
百姓们眼见白雾蒸腾间,悬在木架上的七十二只竹轮竟自行转动,带得舂米杵此起彼落。
"
此非妖术。
"
她解下蟒袍掷入雪地,单衣立在呼呼转动的竹轮下:"
《淮南子》载汤谷上有扶木,十日所浴,九日居下枝,一日居上枝,这水汽之力,恰如九日同辉。
"
陈廷敬在人群里抖成风中残叶,却见个总角小儿钻出来嚷道:"
爷爷,这比咱家驴磨面快多啦!
"
老尚书突然扑通跪倒,却不是朝着太子:"
列祖列宗在上,是臣愚钝..."
当夜工部值房烛火通明。
石静娴送来前朝宋应星的手稿,泛黄的《汽机草图》边注着崇祯十年字样。
陈廷敬摩挲着"
以汽运舟"
四字,忽然老泪纵横:"
原来武英殿那台西洋自鸣钟,拆开尽是这般机括..."
五更天时,老尚书顶着风雪叩开毓庆宫门,怀里揣着改良的漕船龙骨图:"
臣请殿下将蒸气改称水火相搏之力,工部愿以三年俸禄试造汽船——只求莫让言官听见那犯忌讳的字眼!
"
石静娴望向窗外,粘竿处侍卫的影子在宫墙上晃了晃。
她蘸朱砂在图纸上勾出太液池:"
那就从御花园的采莲船试起,陈大人可听过地脉蒸腾之说?前明宫人早用汤泉热气催开冬日牡丹了..."
晨钟撞破雪幕时,康熙正翻看顺天府密折,忽而笑骂:"
保成又偷挖朕的温泉!
"
折子里夹着片带水渍的荷叶,背面蝇头小楷写着:"
皇父试观太液池冰裂纹,恰似蒸汽船龙骨。
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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